发布日期:2026-04-29 00:01 点击次数:167
潮新闻客户端周益飞

老家有句俗话:“三月三,辣螺爬高滩。”阳春回暖,海风渐柔,辣螺便循着暖意,从深水爬上礁石高处。这时候赶海去捡,总能满载而归。

这句俗话,在石浦一带衍成了热闹的民俗。当地素来盛行的“三月三,踏沙滩”,是代代相传的海边盛会。这天男女老少涌向皇城沙滩,赶海踏浪、拾螺嬉戏,人声鼎沸,烟火浓烈,比过年还要喧闹。活动里最受欢迎的保留节目,便是“辣螺姑娘招亲”。扮作螺精的姑娘身着青衣,立在礁石布景上抛绣球,台下后生争抢绣球,谁抢到便是当年的有缘人,引得满场欢笑,岁岁如约。

这热闹背后,藏着一段绵长的海边传说。相传古时石浦有个穷后生阿海,打鱼时捡到一只带金纹的辣螺,带回家养在水缸里。谁知这辣螺早已修炼成精,化作俊俏姑娘,每日为他烧火洗衣、打理家事。两人情投意合,结为夫妻,日子安稳又甜蜜。好景不长,恶霸觊觎姑娘美貌,上门强抢。姑娘宁死不屈,纵身跃入大海。阿海追到海边,只捡到一只空空的螺壳。
自此每年三月初三,海边的辣螺便格外多,齐齐爬向礁石高处。老人们说,那是辣螺姑娘在等她的阿海,守在最高的礁石上,盼着心上人归来。

如今石浦的“三月三”已是颇具规模的旅游节庆,每年引来数万游客,现场摩肩接踵。
我老家不在石浦,而在隔壁新桥,这里也有着属于我们自己的一方海边小天地。
幼时总跟着二姐去捡螺,去处叫塔柱头,是新桥镇的天涯海角。山野止于此,沧海始于此。要先走一段山路,翻过山岭前往海边。从家里出发,约莫要走四十分钟。同行的多是半大孩子,由几位年长的姐姐领着,我那时也就十来岁。新桥盐场刚围垦不久,海堤坝尚未合拢,涨潮时海水可自由进出。走海涂太过费力,我们便循着旁边的山路前行。
那日中午出发,抵达塔柱头时潮水未退尽,只露出零星礁石。辣螺多藏在岩缝里,需用钩子细细钩取。钩子是用粗铁丝弯成。铁丝是小哥从家里拿来的——小哥的父亲是村里的电工,这类废料寻常人家不易寻得。一端在灶火里烧红,用锤子敲出约莫五厘米的直角,再将直角处敲扁,方便探进岩缝勾取辣螺;另一端同样烧红敲尖,趁热嵌进木柄,木头腾起一缕黑烟,接口便牢牢咬合。全长三十厘米左右,握在十来岁的手心,大小刚好。礁石上的螺壳与石色相近,日晒之下更难分辨。石缝间除了辣螺,还有生峥、皮勺螺——形似旧时劳作所用的胶皮小勺,便得了这个俗名。最稀罕的当属佛手,我们唤它“靴节”,长在岩缝深处,像一双双蜷缩的小手,如今已是酒席上的珍馐。

我却无心认真捡螺,心里惦念着辣螺姑娘的传说,四处张望,总盼着从礁石后望见她的身影,到头来次次落空。
看见岩蒜,便伸手轻戳,看它“噗”地喷出水珠,心里便十分快活;遇见黑压压附在石上的海蟑螂,就追着去踩,看它们四散逃窜;还有机敏的岩蟹,刚伸手靠近,便一溜水迹窜入石下躲藏。不多时,装水的吊针玻璃瓶便喝得见底。口干舌燥之际,望见石坑积着清水,看上去透亮,俯身一试,又苦又涩,满是咸腥,原是海浪溅落积存的海水。
二姐见我渴得难受,停下手里的活,带我前去讨水。
取水处是围塘民工搭的简易棚屋,只是一间蒸饭小屋,一灶一缸,缸水浑黄,浮着细碎泥浆。我顾不上挑剔,舀起便大口喝下,只觉格外甘甜,想来是人渴到极致,便觉黄水也清甜。
一路贪玩折腾,小木桶里的辣螺寥寥无几。重回海边,二姐引我走到堤坝下方,乱石堆里藏着一处辣螺窝:成群辣螺密密匝匝吸附石面,当地人称这片石坨为“辣螺饭”。远看像一柄脱尽绒毛的板刷,颗颗紧挨、层层堆叠,螺背相贴,伸手一抠便簌簌滚落,随手一抓便是一大把。不多时,小小的木桶便装得满满当当。
我独自攀着岩缝往堤坝上爬,二姐站在下方仰头张望,心头发紧,连声叮嘱我小心慢行。后来她常说起,若是那时失足坠落,她实在不知如何向家里交代。

捡回的辣螺,最家常便是盐水烹煮,下葱姜、淋少许料酒,水沸煮三分钟即可。螺肉自带一丝清浅辛味,辣螺一名便由此而来。如今宴席之上,常与芝麻螺、香螺拼成“杂螺”拼盘,十分受欢迎。

还有一味地道的辣螺酱。把鲜螺放在木板上防滑,用铁锤敲碎硬壳,仔细剔净碎屑、取出螺肉,加料酒与食盐腌制,滴少许白酒抑菌。旧时家中没有冰箱,我也曾亲手腌过一回,没过几日便生虫变质,白白浪费。如今有冷藏保鲜,随时都可制作,稍加糖与佐料调味,开盖即食,是爽口的下饭小菜。
后来父亲也带我来过一次塔柱头。他立在礁石上望着大海,轻声说道:“这地方有意思,是陆地的尽头,东海的开始。”
那时年纪尚小,不懂其中深意。如今回想,山的尽头,海的开端。那个叫塔柱头的地方,有民工棚里解人急渴的黄泥淡水,有密如刷毛的辣螺饭,有二姐仰头凝望时悬着的牵挂,还有那柄用火煅烧、铁丝弯折而成的旧钩子——取自电工父亲的废弃材料,静静陪过我整段海边童年。
岁岁年年,石浦的三月三依旧踏滩嬉游、抛球祈福,热闹不减当年。潮起潮落往复,礁石之上,辣螺依旧按时攀高,默默守着这片海岸独有的烟火与人情,也守着绵长不散的乡土乡愁。
那些海边旧事,如同潮水退去后留在礁石上的浅痕,清淡无声,却久久留在心底,不曾淡去。